罗唐生罗唐生 2026-09-10 06:06:50 1.6万 次浏览 0 0
《香江畫刊》|真元小說專欄:刀都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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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畫刊》|真元小說專欄

 

刀都認得

 

作者|羅初、羅鑫

美學統籌|張天、唐鑫

美學支撐|羅唐生【叢林詩學‧爻變美學】|譚延桐【情況哲學‧超驗詩學】|董登第【靜空詩學】

 



閩江潮聲,日日夜夜拍擊著東越大地的筋骨。

 

這一方水土,從來不養嬌柔的風月,只養粗糲的人間、沉實的性命、真真切切的叢林萬象。山風穿林,江水奔湧,田疇鋪展,村落安靜地臥在山坳與江岸之間,春種秋收、豬吠雞鳴、磨刀剁柴、殺豬年俗,皆是閩地鄉土最原始、最真實的生命爻變。

 

世間大道,從不在高閣玄談,只在煙火勞作、生滅往來、磨洗淬煉之間。羅唐生長居閩山閩水,數十年行走鄉野、深耕叢林,他的閩江長詩,向來以最樸拙的筆觸記錄鄉土萬象,不避粗糲、不掩真實、不飾生滅。其中鄉村殺豬磨刀的原生場景,更是把人世最質樸的「磨煉之道、真偽之辨、生息之律」寫得淋漓盡致,與譚延桐《刀都認得》的超驗詩學、董登第靜空美學、香江畫派真元爻變哲思,天然共振、詩心互照。

 

立雪書院百家名園的秋光,總比城裡更靜、更厚、更沉。

 

廊外金溪河緩緩流淌,岸邊蘆葦泛著淺金,晚稻的清香隨風漫過院牆。院中的老桂樹落了一地碎金,石桌擺著茶盞,紙卷散放:有羅唐生尚未定稿的《閩江長詩》手稿,有譚延桐手鈔的《刀都認得》,還有董登第幾頁靜空詩學的札記。

今日,彷彿有一場跨越山海的聚會在此發生——不是肉身相會,而是精神的赴約:羅唐生、譚延桐、董登第,三顆向道的心,借著百家名園這一方天地,借著閩江兩岸那個磨刀殺豬的鄉野畫面,展開一場無聲卻綿密的智慧對話。

 

畫面先自羅唐生的憶想裡浮現。

 

冬日晴冷的鄉村天井,青石板被歲月踩得油亮,幾株苦楝枝椏疏朗,褐黃落葉隨風打轉。屠夫老陳,是這一帶遠近聞名的漢子,皮膚曬成蜜褐色,手掌布滿厚繭,指關節粗大。他沒讀過多少書,說話直來直去,臉上很少有過多表情,做事卻穩穩當當,村裡逢年過節,幾乎都要請他來幫忙。天剛微亮,老陳就把一大塊飽經水磨的砥石搬出,靠在天井的牆根,舀了木桶裡山泉水,緩緩澆上去。

 

「沙——沙——沙——」

 

鐵刃蹭過砥石,節奏勻穩,不疾不徐,聲音穿透晨霧,飄出天井,飄向田埂與溪邊。刀身每來回一次,就多一分清光;每磨一遍,就少一層鈍濁。

 

此時,羅唐生的聲音先在時空深處響起,像閩江一樣寬厚、篤實:

 

「你看這一幕,不要只看磨刀,要看背後天地的法則。叢林之中,萬物沒有不經風雨而成熟的,就像這把刀,鐵礦要經冶煉,鐵塊要經鍛打,刀坯要經千次砥礪。這就是爻變:陰陽相蕩,濁者漸消,清者漸顯。鄉下人不懂爻變二字,卻日日活在爻變裡。」

 

他指尖輕點手稿上那行詩:「青石為案,山泉為露,一磨即是一場人世的煉度。」

 

幻象之中,譚延桐倚在廊柱邊,指尖夾著煙,卻沒有點燃,目光遙遙投向天井裡那道來回移動的身影。他語氣沉斂,帶著一種歷經世相之後的清醒鋒芒,正是他「情況哲學」慣有的質問與覺察:

 

「我寫《刀都認得》,很多人以為刀是懲罰的象徵。其實不是。刀的鋒利不在傷物,而在『辨見』。當雜質全部磨盡,刀光如鏡,人心裡那些連自己都不願直視的念頭,是藏不住的。人可以騙人,可以自欺,可淬煉到極致的覺知,不會騙自己。『刀認得』,說到底,是經過磨礪的心,認得出一切真偽。」

 

說話間,天井裡的光線慢慢抬升。老陳將刀提起,反覆掂量,左看右看,刀刃映出小小的太陽。很快,鄉親們陸續過來,幾個小孩扒著門檻探頭,老人搬竹椅坐在牆邊閒聊。年豬哼哼著被引進天井,粗重的呼吸混著泥土、稻草與飼料的氣息,是不加修飾的生命本相。老陳神色平靜,動作乾淨,沒有誇張,沒有殘酷的興味,只有一種對生滅規律的敬畏。整個過程坦坦蕩蕩,不躲不藏。

 

石桌另一側,董登第端坐,神情清簡溫和,如同山澗一潭不波的深水,以靜空詩學的視角補充二人的對話:

 

「唐生先生說爻變,延桐先生說辨見,在我看來,兩者都要歸於『靜空』。磨礪是過程,澄明是境界。刀本無知,是無數次的打磨,讓它慢慢擺脫鐵的蒙昧,獲得一種通透的映照能力。人心也是如此:不是本來混沌,而是雜念太多,覆蓋了本來的清明。去掉遮蔽,不必向外尋找智慧,內在的照見自然顯現。就像此時這把刀,不執善,不執惡,只是如其所是地映出萬物。」

 

羅唐生微微颔首,望向遠處層疊的山巒:

 

「很對。閩江兩岸,多少代農人、匠人、屠夫,一生就在做這樣一件事:在勞作裡剝除遮蔽。老陳一輩子磨刀,他未必講得出靜空、真元,可他每一次下刀都光明磊落,不耍手段,不暗地裡算計人。他的生活本身,就是一首叢林詩。很多人以為美學是書齋裡的學問,其實不是——真元,是活出來的,不是論出來的。」

 

譚延桐接過話語,聲音裡多了幾分慨嘆:

 

「最怕的就是,我們讀了很多道理,生活卻從未經歷真正的『磨刀』。只想擁有刀的鋒芒,卻害怕砥石的粗礪;渴望能夠洞明世事,卻不願意清理自己內心的游移與虛妄。我詩裡寫『剩下的這些時間,都是精粹的,而且,絕對都是閃亮的』,講的正是這個:被磨掉的,是漫無目的的耗散;保留下來的,是高度覺知過的生命時刻。時間本身不會發光,是專注與真誠,讓時間發光。」

 

「那『刀,都是認得的』又當如何更深地體會?」董登第輕輕傾身,像一次平和的辯難,而非質疑。

 

「不是刀有超能力,」譚延桐回答,「是當一個生命足夠澄澈,他與世間萬物就建立起某種真實的共鳴。偽裝可以騙過許多人,卻騙不過長期活在真實之中的靈魂。夜再深,只要心是擦亮的,蠢蠢欲動的東西,就會現出形跡。這不是神秘主義,是生命長期修煉之後獲得的直覺。也就是我的情況哲學常說的:在每一種境遇裡保持清醒,不被潮流裹挾,不被幻象收買。」

 

羅唐生此時望向《閩江長詩》那一段描寫殺豬的文字,筆尖在空中虛虛劃過:

 

「我寫下這個場景,也常常被人質疑,覺得太粗,不夠雅。可叢林美學不排斥生命本來的樣子。生與滅,勞作與收穫,磨礪與成長,都是大地的日常。如果我們只願意看精修過、裝飾過的世界,我們的美學就會變得虛弱,沒有根柢。爻變,時時刻刻發生在最樸素的人間現場,而不是只發生在哲人的腦海。」

 

董登第微笑,把三人的思考收束到一處:

 

「這樣我們就可以把路徑理得很清楚:以唐生先生的叢林‑爻變為土壤,讓生命紮根真實的大地,接受必要的磨煉;以延桐先生的情況哲學為眼睛,在紛繁境遇裡保持警覺與辨識;最後抵達靜空之境,內心澄澈,不為物縛。三者相輔,才是完整的真元之路。天井裡磨刀的老陳,不懂這些名相,卻用一生走完整條路。這才是最動人的地方。」

 

幻象慢慢淡去,天井裡的畫面如同漸暗的舊畫,重新收斂進紙頁、詩篇與立雪書院的風光裡。沒有響亮的結語,只有金溪河依舊緩緩流動,桂香輕輕浮蕩,彷彿剛才那場跨時空的對話,早已融進山風與水聲之中。

 

回到文字本身。

 

鄉野的刀,從不是文人案頭風雅的擺設。它是養家糊口的器物,是勞作生息的依仗,是丈量歲月、承擔生活、斬除蕪雜、守持本真的人世利器。閩地農人樸實無華,一生與土地相隨、與勞作相伴、與時光磨合,不懂玄理、不談空道,卻日日在磨刀、宰牲、耕耘、歷練之中,踐行著叢林美學最真實的大道:萬物必磨而成器,人心必煉而成真,歲月必淘而成粹。

 

羅唐生閩江長詩所記的鄉村殺豬場景,是東越鄉土最原始的生命寫照,和譚延桐《刀都認得》、董登第靜空詩學彼此印證,構成香江畫派一條從大地現場 → 境遇覺知 → 本心澄明的完整精神路徑。

 

磨刀,磨鐵亦是磨心;淬刃,淬物亦是淬性。

磨去的是散漫、虛耗、浮動;留下的,是專注、剛正、透亮的真元。

刀在鄉野,承擔生活;刀在詩裡,照見靈魂;刀在哲思之中,提醒每一個人:經過足夠磨礪的心,自會認得世間一切真偽。

 

鋒芒從非天生,乃是砥石與時光共同鑄就;

澄明不能偽裝,只能透過一次又一次的自我清理慢慢抵達;

而一顆真正淬煉過的心,自有辨認萬象的目光——

如刀在夜裡,清醒,無欺,閃亮如初。

 


 

《香江畫刊》編輯部

香港書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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