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唐生罗唐生 2026-09-13 07:32:01 1.1万 次浏览 0 0
《香江畫刊》|真元小說:花兒

刊載|《香江畫刊》真元小說專欄
作品|爻變花兒
作者|羅初、羅鑫

百家名園的風,永遠是不願安分的。

它鑽過竹籬,撥響園角叢叢芒草,繞過石徑上苔蘚軟綿綿的肩,再撲向那一面寬闊的白牆。牆下幾株桃樹早已落盡繁華,枝椏卻還記得花開模樣,時不時晃一晃,像一群愛湊熱鬧的孩子,扒著牆邊偷看一場即將誕生的奇跡。

羅唐生早早就立在梯架旁邊,藍布衫袖口捲到肘彎,手上沾滿褐黑與赭紅的顏料,指縫間還卡著幾點不易擦去的石青。他一點沒有大藝術家的端嚴,反倒像個盼著放風的少年,腳尖輕輕點著地面,眼睛亮得盛下整個園子的天光。畫板斜靠石墩,大號排筆橫放其上,旁邊一溜大小碟兒,顏色攤開,如散落在人間的星子。

「今天呀,我要把伏羲請下神壇,也把周易流動的爻象,還有延桐兄那朵不肯改變自己的花,一齊畫上這面牆!」

他說話時眉梢飛揚,聲音裡裹著風,園子深處幾隻麻雀聽了,竟撲棱棱從烏桕樹上飛起,在牆頂盤旋兩圈,才嘰嘰喳喳落回枝頭,彷彿也來應和這番豪語。

不多時,園門外傳來緩緩的腳步。

譚延桐走進來。他還是老樣子,夾克隨意敞著,指尖夾著一支煙,卻不急著點燃,嘴角掛著一貫淺淺、帶幾分慧黠的笑意。旁人或許以為他沉靜寡言,其實熟了便知,他心裡裝滿無數跳蕩的念頭,常常一句話就跳去另一個時空。他一進園,先不往牆邊走,彎下腰,仔細瞅了瞅路邊一朵不起眼的小薊花,還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層細絨的花瓣,嘴裡自顧自輕聲唸:「花兒仍然是花兒……可不是麼。」

「哈哈!說花就到!」羅唐生遠遠看見,揮著滿是顏料的手招呼他,「延桐兄,你可來啦,我正等你這朵精神之花前來赴約!」

譚延桐抬頭大笑,聲音清朗朗的:「我哪裡是花,我只不過是看花的人。真正要在牆上綻放的,是你心裡,也是我們兩人心裡,那朵伏羲山巔的元花啊。」

二人正說著,石徑另一頭,林童也來了。

林童素來敏銳,眼神像一雙善於捕捉光影與氣息的鳥目,走起路來輕快,沒有半分滯重。他手裡挾著一個筆記本,鋼筆別在上衣口袋,一邊走一邊四處望,看樹影怎麼斜斜切過草地,看雲影怎樣在牆面慢慢遊移。他愛觀察,愛從紋理、線條、氣韻裡揪出藏在畫裡的思想,卻絕不是板起面孔的評論家;談起喜歡的東西,他也會眼睛發亮,滔滔不絕,活潑得如同發現寶藏的孩童。

「我遠遠就感覺到,今天這面牆,要發生一樁重要的事。」林童揚聲道,「園子的氣都不一樣了,連風都在準備靜靜看畫。」

三個人會聚牆前,陽光穿過枝葉,碎金似的灑在白牆上,斑駁跳動,像天然預演的爻象。

羅唐生不再多言,腳一踏,穩穩站到梯架中層。排筆飽飽蘸飽墨色,手腕一旋,第一道線便落了下來。

那不是溫柔平順的線。它起伏、跳蕩,有時急衝向上,有時婉轉盤迴,陽爻昂然如山峰聳峙,陰爻幽隱似深谷藏光,一筆一劃,皆是流動不息的「爻變」。伏羲簡古的側影,不是刻板的聖人像,線條鬆快,衣袂如被遠古的風吹得飄揚;他沒有高高在上,而是微微垂眸,目光投向畫面上方——那一片混沌初開、雲氣翻湧的空間,正中,預留了一大塊留白,等待一朵花誕生。

羅唐生畫得投入,時而俯身調色碟,時而仰起身子大筆揮灑,有時興之所至,還會哼起不成調的曲子。顏料不時濺到他的褲腳、前襟,他渾然不覺,偶爾畫到得意處,便側過頭來,朝牆下兩人燦然一笑,像個完成新奇手作的孩子。

「你看!」他一邊畫一邊喊,「伏羲不是遙遠的傳說!《周易》也不是書本裡僵死的卦辭!它們都是活的!每一刻都在爻變,都在與我們當下的心靈共振!」

譚延桐背著手,仰頭凝望牆上逐漸顯現的圖景,煙終於點上,淡煙裊裊升起來,和樹間浮動的光暈融在一塊。他沒有急於評說,先安靜地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語氣裡滿是歡欣:

「唐生,你這牆畫,最妙的不在伏羲,不在爻線,而在你留給花兒的那個位置。」

「哦?願聞其詳!」羅唐生暫停手裡的筆。

「我寫『花兒仍然是花兒』,講的是本然。」譚延桐緩緩說,語調輕快,思辨裡帶著詩意的跳躍,「無論多少文明給它『打扮』,無論多少話語想要塗改它,花的自性不改。可你呀,偏不滿足於『本然如此』,你要讓這朵花,站在文明的起點,在高山之巔,不斷地開、不斷地變。」

說到興頭,他向前走兩步,手指在空中虛虛比劃畫面中央那片留白:「我的花,是守;你的花,是生。一個說『我不改』,一個說『我不停』。這兩朵花遇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光景!」

「妙哉!」梯架上的羅唐生一拍大腿,排筆上的赭紅幾乎甩出去,惹得牆下林童噗嗤一聲笑。

林童往前跨了一步,筆記本已經打開,鋼筆握在手裡,卻遲遲沒有落字。他不先急著寫,而是前後走動,一會兒退到石徑遠處,整體觀覽;一會兒靠近牆根,細看顏料疊壓出來的粗獷肌理,看爻線轉折處那些毫無矯飾的頓挫。他的臉上滿是驚喜,仿佛正在目擊一場思想的誕生。

「我過去讀很多牆畫,要麼過於寫實,要麼過於抽象,常常畫了圖像,丟了靈魂。」林童終於開口,聲音裡有抑制不住的雀躍,「但羅老師這一幅,是思想直接長在牆上。」

他抬手指向那些縱橫交錯的爻變線條:「這些線,不是裝飾。每一折,每一蕩,都藏著『變』的節奏。伏羲在這裡,不是歷史標本,而是一個『觀象者』;周易不是古董,是世間萬物永不止息的律動。整面牆最動人的,就是那個還沒有落筆的花的位置——它提醒觀者:畫沒有徹底完成,真正的花,是每個看畫人自己心裡開出來的。」

羅唐生聽得大樂,從梯架上小心下來,褲腳還沾著顏料點:「知我者,林童也!我就是這個意思!這面牆不是我一個人的獨白,是一個邀請!我畫出土壤、山巔、混沌的雲氣,花怎麼開,要由每一個走進園子、站在牆前的靈魂,自己去綻放!」

風又來了。穿過百家名園的竹樹,拂過三個人,也撫過那面還在生長的牆。牆上墨色與礦物顏料還微微濕潤,線條裡仿佛有氣在流轉,留白之處,明明空無一物,卻讓人隱隱看見,有光正在那裡醞釀。

譚延桐閉上眼片刻,隨即緩緩吟誦:

花兒仍然是花兒
簇擁在愛琴海和雅典的月光下
經過了《聖經》的打扮

聲音不高,卻被風送得很遠,蕩過草地,蕩過樹梢。

羅唐生接過聲氣,接著誦起自己的詩句,熱烈、明亮,像閃電劃過閬中古城那個雷雨交加的記憶:

從此,我在畫伏羲高山之巔開放的那朵花!

林童握著鋼筆,終於俯身在筆記本上疾書。陽光落在他的紙頁,一行又一行評論,隨著園中風聲,逐漸成型。他寫羅唐生爻變牆畫,寫真元美學,寫叢林詩學,寫兩朵花的相遇:一朵守其本真,一朵永遠新生;寫香江畫派不是一套靜止理論,而是一場不斷發生、不斷對話的精神行動。

園子安靜下來,只有風穿葉隙的細響,遠處偶傳一兩聲鳥鳴。

沒有人在牆上補畫那朵花。

不必畫。

因為他們三個人都知道:那朵爻變之花,早已不在牆的顏料裡,而在剛才這場暢快的對話之中——在羅唐生揮灑的筆勢,在譚延桐通透的哲思,在林童敏銳的洞察裡。它是智慧之花,自由之花,是藝術家們彼此映照,彼此點亮,於大地之上生生不息的靈明。

日頭慢慢西斜,把三個人的影子拉長,和牆上伏羲與爻象的影子,溫柔地疊在一塊。百家名園記下了這一刻:一面牆,三顆靈魂,一朵永遠正在開放的,爻變的花。

(全文約298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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