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畫刊》|真元小說:突圍 作者:罗初、罗鑫
《香江畫刊》|真元小說:突圍 作者:罗初、罗鑫
雨從茫蕩山斜下來,像誰把一匹舊綢抖開。閩江源的水聲不高,卻密,密得像許多詞在石頭縫裡翻身。渡口只有一條舊木船,船幫上刻著一個字:詞。羅唐生站在船尾,赤腳,褲腳捲到膝蓋,手裡一根竹篙,篙頭滴著水。他不像船夫,倒像從詩裡走出來的人,身上有金溪的潮氣,也有五夫田疇的土腥。
譚延桐先上船,戴一頂舊呢帽,帽簷壓得低,聲音卻亮:「唐生,今日渡誰?」
羅唐生笑:「渡詞。」
林童穿一雙紅雨靴,蹦上來,船一晃,她險些跌進水裡,被傷痕一把拉住。傷痕不說話,只把一隻舊建盞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小團火。大雁最後上船,高個子,仰頭看天,說:「這雨裡有量子,落下來時,每一滴都在選擇自己的河。」龍遠信推了推圓眼鏡,背著布包,包裡露出半卷書,笑道:「大雁一開口,天就大了。」
三個孩子擠在船中間。阿禾紮兩根小辮,小滿流著鼻涕,石頭手裡捏一隻紙鶴。他們本來是來溪邊撿石子的,看見船,便跟上來。羅唐生不趕他們,只說:「坐穩。今日這船不擺渡人,擺渡一些被卡住的詞。」
竹篙一點,船離岸。水聲嘩啦,像翻書。
林童問:「羅老師,什麼叫隱喻事件?」
羅唐生望著霧:「五叉街的事件,會窮追不捨。像風裡掉下的碎石,被霧鎖著,密不透風。車卡在咽喉,森林從驚詫的景象裡,慢慢降低你的想像。你想突圍,可突圍變得渺茫。那就是隱喻事件——詞被時代撞碎了,碎片還扎在人的肉裡,拔不出來,久了,就成了祖先。」
阿禾眨眼:「祖先住在碎片裡嗎?」
「住在。」羅唐生說,「住在鏞城的清晨,住在打不開的草莓與餐桌,住在南門兜低矮簡陋的民居。陶瓷可以出走,從暗洞出走。破碎是天空折斷的神秘,青銅器發出幽光。傳統手工作坊得了相思病。隱喻是津津樂道的祖先,鎖定已逝的舊風景,不想讓陽光撞入。」
小滿聽不懂,卻覺得好聽,拍手:「再來一個!」
林童笑:「你當是唱童謠呀。」她學鳥叫,船頭一隻白鷺真被驚起,撲棱棱飛向茫蕩山。譚延桐低聲說:「好。詞一動,鳥就飛。」
羅唐生繼續撐船。水從金溪來,又從建溪去。他說:「舊年月,詩的天空被淹沒,大地蒼茫。母語難逃,它陷入泥潭而成為事件。寬闊的河面持續上漲,黃昏吹皺了臉龐。我不知從哪裡出走。亂草爬過天邊,林中的陰影籠罩下,青春旌旗無法招展。後來,我只有沿金溪向順昌方向突圍。一次血與火的洗禮。午夜,我入睡,詞瘋狂地一次次逼進,想攻入我心靈的城堡。我的身體不像我的身體,我的思想也無法思想。可有一個聲音說:我要你醒來,詩歌不能一直哭泣。」
傷痕抬起頭。她的名字叫傷痕,可眼神很軟。她說:「所以詞突圍了?」
「沒有全突圍。」羅唐生說,「詞像我一樣,是一個小小的俘虜。1966我困在街頭,與被困的詞一起,成為圍觀的笑柄。我能躲到哪裡?上天無梯,入地無門。愛是那麼冷漠,曾經與日俱增的愛,也變成消失的蹤影。某日深夜,她喬裝成一位騎手秘密出逃。她是如此經不住時間的摧殘。可我還是相信,我是鐵最堅硬的部分。」
大雁忽然說:「觀測改變河流。你一說突圍,河就寬了一寸。」他伸手入水,水從指縫漏下,像許多小銀魚。龍遠信點頭:「朱子講格物,格到極處,也是格自己。詞要突圍,先要承認自己被困。」
船轉過一道彎,溪源到了。兩岸青竹數株,蝴蝶翩飛,石壁陡崖墜落,刀劈的斜壁下有魚歡跳。羅唐生說:「我十三歲那年,如果青春從那裡開始,我就用琥珀之戀的姿態,將磨礪中的刀一直掛在胸前。犁鏵深深的傷痕,遙遠、深邃的蒼涼,搖曳著生命的渡口。青春和迷茫躁動在歲月裡。我一次次默頌,能從曦光中窺探一條路,一條從母親心路的傷痕中延伸的路。」
林童安靜了一瞬,又笑:「十三歲,我還在偷吃糖呢。」
羅唐生也笑:「糖也是琥珀。甜裡包著玻璃,才叫成長。」
孩子們歡呼,伸手去接水花。溪源的水花沁入心裡,涼絲絲的。羅唐生說:「有時一夜的大風掃過,讓我的身體空空如也。無情的大風從遠山與隘口吹過,吹向遼遠與空闊。我被眼前的灌木林拋到身後。我不知道世界真是變了,也許變得美好,此時我只有孤獨,只有空空如也。在建溪山澗,我與樹木一樣,早已忘卻身後的一把斧頭。我只好引一條小船靠在礁石旁,將自己坐成這一脈山水靜氣。凝望,等一領蓑衣打濕密密的雨聲。知了轟鳴,一陣高過一陣。此刻,我需要太陽花、月亮和骨頭。」
譚延桐問:「骨頭是什麼?」
「是人格的硬度。」龍遠信答,「是朱子在五夫立定蒼茫時說的:古之名將能立功名者,皆是謹重周密,乃能有成。」
船到茫蕩山腳,冬夜彷彿提前來了。其實還是秋,可山裡的風已帶雪意。四周萬籟俱寂,只有一片輕輕孤雲。羅唐生說:「神已睡下,示意我陪其左右。我只得承受秋日的成熟,並聽命運的安排。我就這樣為了尋找一片綠色葉子,沿閩江探源溪源的秘密。在我眼前一片秋水蒼茫的夜晚,有點誇張。」
大雁說:「誇張是靈魂的放大鏡。孤獨會把一滴水照成海。」
林童學他仰頭,差點跌下船,被孩子們拉住。她索性坐在船板上,說:「那我也誇張一下:我聽見鶴了。」
羅唐生眼神一亮。他講起那個夢:夢中,他與友人邂逅潭籍兩條溪流,同時抵達五夫。朱子立定蒼茫,說:「古之名將能立功名者,皆是謹重周密,乃能有成。」於是月光鋪滿山川。銅器、紫砂、茗壺被封存成音樂的底色,蓬蓮被製作成多種陶器、瓷器,諸多雜件也欲欲一試。面面相視。打開春夜,很快它們都與月光融為一體。他持建窯兔毫盞,隨漫舞輕歌,踏浪而行而歌。在靈泉旁,聽朱子談格物致和的功夫,從宇宙之大到昆蟲之微,到面對天子大談存天理,滅人欲。目光堅如磐石,月光與音樂伏在之上。程顥助力,楊時也探究大道落實之物上,窮盡奧妙。鶴立壁石之上閉目養神。朱子見星閃月隱,想起孔子喜歡蝴蝶,舉起武夷之竹便引鶴。夢醒,眾生見雪融,春晴綠意,草木蔥蘢。遂眾起,歡欣不已。鶴舞山川,花滿人間。
石頭舉起紙鶴:「是這個鶴嗎?」
羅唐生接過紙鶴,放在水面。紙鶴竟不沉,隨漩渦轉了一圈,像真被什麼托著。孩子們屏住呼吸。林童輕輕唱起來,不成調,卻清亮。傷痕把建盞裡的茶倒一點進江裡,說:「敬那些孤獨的詞。」
船繼續走。五夫近了。千年古道悠悠,宋明理學光芒仍在。春天的馬車掛在人生枝頭,孤影一度向西跋涉。許多謎一樣的真實,都寫在曲終人散的五夫。羅唐生說:「取一些春枝上的詞,譜一曲穿越時空的歌謠。曾經夢裡的春天,枕在兩溪石頭上,橫亙千古。你觸到了時光的鋒芒。江域的兩端,坐著冰天雪地,你用一根繩子繫在中間取暖,耐心安慰那些孤獨的詞和遠方。」
龍遠信說:「那根繩子,是道統。」
譚延桐說:「也是詩。」
大雁說:「也是擺渡。」
上岸後,眾人走到五夫田疇。田疇平闊,晚稻已收,留著整齊的茬。竹風、溪水、新茶、雲彩。建盞先上了釉,然後盛上茶,大家喝著。一縷溫柔陽光斜入窗子。羅唐生面對田疇,相互凝視,彷彿回到三國。龍遠信說:「田疇,字子泰,年少時喜好讀書,善於擊劍。」孩子們「哦」了一聲,原來田疇不光是田,還是一個人。
羅唐生念想起月亮。一隻鳥鳴在時光中演繹,月光照在田疇,成一面大鏡,整個五夫鎮都幸福起來。於是就有朱子做人準則:仁、義、禮、智、信。而後,田疇殷實,校園吟詩,林蔭朗讀。先寫霜氣、秋水、寒星、菰蒲,最後寫菰蒲深處的笑語聲,就像一簇簇飛翔的音符,佈滿這個嶄新的世界。他凝視。
阿禾問:「羅老師,詞突圍了嗎?」
羅唐生蹲下,看著她:「突圍不是逃出。突圍是詞從紙上站起來,走進田疇,走進茶,走進你們嘴裡。是它不再當俘虜,也不當武器,而當一座橋。」
小滿說:「那橋能走嗎?」
「能。」羅唐生說,「你看,我們不是走過來了嗎?」
夜色落下,月光像雪。渡船泊在岸邊,船幫上的「詞」字被水洗得發亮。林童在田埂上跳舞,學鶴,紅雨靴踩出一串小坑。傷痕笑出聲。譚延桐點了一支煙,又掐滅,說:「好。詞回到人間了。」大雁望天,說:「每一顆星都在擺渡。」龍遠信合上書,說:「格物致和,最終還是回到人。」
羅唐生最後說:「我寫閩江長詩,不是替山河作注,而是以自己的肉身穿行金溪、建溪、溪源、茫蕩山與五夫田疇。所謂隱喻事件,是詞語被時代撞碎之後,仍要從裂縫裡站起來;所謂詞的突圍,是我與被動的詞一同被困,又一同尋找出口。這組詩,寫的是閩江,也是寫一個人如何在苦難、愛情、山水、理學與田疇之間,慢慢學會凝視,學會沉靜,學會把傷痕化為光。」
他抬頭,雪光與月光一起照下來。遊子回家的方向,不必再問。船不燒油,不連網,只認水聲和手掌。這一渡,沒有機器,只有人;沒有喧囂,只有心跳。竹篙一點,船輕輕晃,像一隻鶴收攏翅膀,伏在閩江源上。









评论区 (0)
评论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