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晝刊》1爻变三只虎
《香江畫刊》丨爻變三隻虎
——立雪书院真元小說
-作者:罗初、罗鑫
張雄美術網 · 即得生態寫生基地
文曲星立雪書院 · 大雪紛飛日
公元二〇二六年七月二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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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雪落文曲星
立雪書院的雪,是從昨夜子時開始落的。
羅唐生抬起頭時,窗外的銀杏已經白了頭。他放下手中的刮刀,退後三步,瞇起眼睛審視面前這幅佔據整面牆壁的巨製。三個月了——整整三個月,他把自己關在這間書院的東廂房裡,與墨色、礦物顏料、西山紙的纖維,以及那些從裂縫中湧出的宇宙能量朝夕相處。
畫面上,三道紅褐色的肌理如同太古岩漿凝固後的峽谷,從左上角奔湧向右下,而在這片荒原般的色域中央,三團墨色的漩渦正在彼此纏繞——既像三隻猛虎在交戰,又像三顆恆星在相互捕獲。
「尾巴,還差三條尾巴。」羅唐生喃喃自語。
這幅畫原本不叫《三隻虎》。在羅唐生的創作筆記裡,它一直被稱為《爻變荒原》。但三個月前的一個午後,譚延桐路過這間畫室時,在門口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然後只說了三個字:
「三隻虎。」
羅唐生當時正在調配一種從西山礦石中提煉的赭紅色,聽罷愣了一瞬,隨即大笑——他明白了。那三道墨色漩渦,在他的筆下是「爻」的博弈,在譚延桐眼中卻早已掙脫了抽象符號的束縛,成為了活物。
從那天起,這幅畫有了名字。
但尾巴,一直沒畫。
羅唐生對「尾巴」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堅持。他曾在真元美學論綱中寫道:「一條線條的生命力,不在於它的起點與終點,而在於它如何『結束』。尾巴,是一條線對空虛的最後一次挑釁。」
此刻,他拿起一支極細的狼毫,蘸飽了墨,向畫面右下角那團最躁動的墨色伸去。
就在筆尖即將觸紙的瞬間——「吱呀」——東廂房的門被推開了。
一股寒風挾著雪粒撲入,羅唐生手一抖,一滴墨落在畫面上,恰好落在第三隻「虎」的尾椎位置。
「哎呀!」
推門進來的是張亞雄,香江畫刊編輯部的年輕玉雕師,肩上落滿了雪,懷裡抱著一塊未完成的玉雕,滿臉通紅:「羅老師——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
羅唐生低頭看著那滴墨。它在西山紙的纖維中迅速洇開,像一顆種子在土壤裡伸出了根鬚,然後緩緩地、緩緩地,向著畫面的邊緣拉出一道細長的、顫動的墨線——
一條尾巴。
羅唐生抬起頭,臉上沒有半點慍色,反而露出了一種古怪的、被什麼東西擊中了的表情。
「亞雄,」他說,「你這一撞,撞出了第三條尾巴。」
張亞雄愣住:「啊?」
「進來,把門關上。你的玉雕,給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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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玉雕虎與爻變牆
張亞雄的玉雕是一隻臥虎。
新疆和田青玉,油脂般的光澤在雪光映照下泛著幽幽的青。這隻虎的身體已經完成了八九分——肌肉的起伏、骨骼的轉折、皮毛的質感——但它的頭部還是粗坯,眼睛的位置只有兩個淺淺的凹坑。
「我刻了兩個月了,」張亞雄苦笑著說,「眼睛刻了二十次,磨掉二十次。每次感覺快對了,放遠一看,又覺得它在瞪我。不是猛虎該有的那種瞪,是一種類似……質問的眼神。」
羅唐生伸手接過玉雕,放在掌心,湊近窗口的雪光仔細端詳。
就在這時,東廂房的門再次被推開,這次進來的是一群人——香江畫刊編輯部的同仁們,魚貫而入,身上都帶著雪和寒氣。
走在最前面的是編輯部主任陳硯秋,一個戴著圓框眼鏡、永遠在嚼著什麼的中年人,此刻嚼的是話梅。
「羅老師!譚老師到了沒有?我們從即得生態基地趕過來,路上雪太大了,車子差點陷進——」他忽然噤聲,因為看見了羅唐生掌心的玉雕虎,和牆上那幅畫之間,正產生著某種奇異的呼應。
牆上的「三隻虎」——準確地說,此刻已經擁有了三條細長而顫動的墨線尾巴——它們的墨色漩渦,正在緩慢地、幾乎不可察覺地旋轉。而羅唐生掌心的玉雕虎,那兩個空凹的眼睛,此刻正對著畫面上中央那隻虎的凝視焦點。
羅唐生抬起頭:「陳主任,你說譚老師?他還沒到,但差不多了。」
「差不多?」
「你聽。」
所有人安靜下來。
窗外,大雪無聲。
但有一種更深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不是腳步,不是車輪,而是某種……共振。像是古琴的絲弦在被風撥動,又像是墨在宣紙上洇開時那種幾不可聞的「嘶——」。
「他在書院門口了,」羅唐生說,「正在看雪。」
陳硯秋走到窗邊,果然看見立雪書院的石牌坊下,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身影佇立在大雪中,一動不動,仰頭望著牌坊上「立雪」二字。雪已經在他肩上積了薄薄一層,但他渾然不覺。
「譚老師這人,」張亞雄湊過來說,「每次見到雪都要站很久。」
「他在等雪告訴他一些事,」羅唐生將玉雕虎放在畫框下方的木案上,「就像我在等這幅畫告訴我尾巴該怎麼畫。」
「那剛才我撞門……」張亞雄又開始愧疚。
「剛才那滴墨,」羅唐生轉過身,看著牆上的「三隻虎」,「不是你的錯。是它自己等不及了。三個月,它等這條尾巴等了三個月。今天下雪,它知道譚老師要來了,所以——」
話音未落,東廂房的門第三次被推開。
譚延桐站在門口,肩上的雪正在融化,水珠順著長衫的下擺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的頭頂,落在牆上的畫面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三條尾巴都齊了,」他跨進門檻,拍了拍肩上的雪,「羅老師,你終於肯讓它們活過來了。」
羅唐生搖頭:「不是我的功勞。是亞雄撞的門,墨自己滴下去的。」
譚延桐轉向張亞雄,看著木案上的玉雕虎:「兩個月了,眼睛還沒刻出來?」
張亞雄臉紅:「刻了二十次……」
「把刻刀給我。」
張亞雄猶豫了一秒,從工具包裡取出最細的那支刻刀,遞過去。
譚延桐接過刻刀,走到木案前,俯身看著那隻青玉臥虎。他沒有立刻動刀,而是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撫過虎頭那兩個凹坑,就像在觸摸一個盲人的眼窩。
「你為什麼一直刻不好它的眼睛?」譚延桐問。
「因為……我不知道它在看什麼。」
「它在看那幅畫,」譚延桐說,頭也不回地用刻刀指向牆上的《三隻虎》,「三個月來,它一直在看那幅畫。你把它放在離畫三尺的木案上,每天刻,每天抬頭看一眼牆上的墨色漩渦。它的眼睛早就有了要看的東西,只是你不敢刻下去。」
張亞雄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譚延桐的刻刀落下。
沒有猶豫,沒有試探,一刀——兩個凹坑同時被擴大了半毫米,一道細如髮絲的青玉纖維被剔出,在雪光中閃爍了一瞬——然後那隻臥虎的眼睛裡,有了一種東西。
那是一種凝視。
不是質問,不是威懾,而是一種深沉的、靜默的、與牆上那三團墨色漩渦遙相呼應的「觀看」。
所有人同時吸了一口氣。
因為就在譚延桐落刀的同時,牆上的《三隻虎》——那三條剛剛獲得的墨線尾巴——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動了,同時向畫面的中心彎曲了一度。
羅唐生靠在窗框上,掏出一支煙,沒有點,只是含在嘴角。
「雙星系統,」他含糊地說,「開始運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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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真元小說開場
陳硯秋從包裡掏出一疊稿紙,啪地拍在木案上。
「羅老師!譚老師!同仁們!今天是七月二十八號,張雄美術館後天要發新聞稿——『立雪杯』全國書畫展下個月開幕——這幅畫要在開幕式上首次公開——而我們,」他環顧四周,「還差一篇真元小說!一篇能把這幅畫的精神內核講清楚的真元小說!」
羅唐生取下嘴角的煙:「你以為這三個月我只是在畫畫嗎?」
陳硯秋愣住。
羅唐生走到木案邊,將那疊稿紙推到一邊,從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封面已經磨白了,書脊裂開,露出裡面的線裝訂。
「三萬字,」羅唐生說,「我每天畫完之後寫的。從《爻變荒原》到《三隻虎》,每一天,每一筆,墨色怎麼洇,裂隙怎麼裂,三道漩渦什麼時候開始互相纏繞——全部記在這裡。」
陳硯秋的眼睛亮了:「那我們直接——」
「但還不夠,」羅唐生打斷他,「這本筆記是真元美學的創作手記,不是小說。小說需要故事,需要人物,需要在雪中走動的腳印。」
他轉向張亞雄:「亞雄,你剛才撞門進來,墨滴下去的那一瞬間——那一瞬間本身就是一個故事。」
張亞雄摸著後腦勺:「我就撞了一下……」
「你撞出的那滴墨,」譚延桐不知何時也走到了木案前,將刻刀輕輕放回工具包,「落下去的時候,畫面上第三隻虎的尾巴在零點三秒之內完成了它三個月沒能完成的生長。這不是物理事件,這是——」
「真元事件。」羅唐生接過話頭。
「什麼是真元事件?」陳硯秋問。
羅唐生走到牆上的畫面前,指著那道由墨滴洇成的尾巴:「你看這條線——它一開始是一滴墨,對不對?但它在西山紙的纖維中洇開的方式,不是隨機的。它的每一個分叉、每一個停頓,都與旁邊兩道墨色漩渦的旋轉方向精確呼應。這說明什麼?」
「說明紙是活的?」張亞雄怯怯地問。
羅唐生轉過身,看著張亞雄,臉上浮現出一種像大雪一樣安靜的笑容:「亞雄,你在無意中說出了真元美學的第一原理——物質有記憶。西山紙記得它作為嫩竹時在山坡上曬過的每一縷陽光;礦物顏料記得它在地層中被壓了八千年的壓力;墨記得它從松煙變成液體的每一次燃燒。」
他走回木案,拿起那本磨白的筆記本,翻到某一頁:
「真元小說,就是用文字去捕捉這些『物質記憶』在某一瞬間同時醒來的過程。」
窗外,雪更大了。
立雪書院的天井裡,積雪已經沒過了石凳的凳面。銀杏樹的枯枝上掛著長長的冰凌,在灰白色的天光中閃爍著。
張亞雄忽然開口:「羅老師,我想起來一件事。三個月前,您剛開始畫這幅畫的那天,我在書院後山撿到一塊石頭——青色的,表面有一道裂紋,裂紋的形狀……」
他從工具包底層翻出那塊石頭,遞給羅唐生。
羅唐生接過,湊近窗口。
青色石頭,比拳頭略小,表面光滑如卵,但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從頂部蜿蜒到底部——那形狀,竟與牆上第三隻虎的墨線尾巴如出一轍。
「你撿到它那天,」譚延桐忽然開口,聲音平靜,「是不是正好是我第一次路過這間畫室、說出『三隻虎』三個字的那天?」
張亞雄想了想,猛地點頭:「對!就是那天!那天下著小雨,我從後山回來,在書院門口碰見譚老師——您站在門廊下,渾身都濕透了,但一直盯著東廂房的方向看。我問您在幹嘛,您說『裡面有人正在畫一隻虎』。我說『哪有虎』,您說『還差三條尾巴』。」
房間裡安靜了整整五秒。
然後所有人同時看向牆上的《三隻虎》。
那三條墨線尾巴,此刻正在雪光中微微顫動,像三根被風撥動的琴弦。
羅唐生將那塊青色石頭放在玉雕虎的旁邊。
石頭的裂紋與玉虎的凝視,玉虎的凝視與牆上的墨色漩渦,牆上的墨色漩渦與窗外的大雪——它們之間,某種看不見的「線」正在被拉緊。
「這就是真元小說的第一章,」羅唐生說,拿起筆,在筆記本的空白頁上寫下一行字——「雪落文曲星,石裂三虎生。」
「陳主任,」他抬起頭,「你有三天時間把這本筆記擴寫成完整的小說。」
陳硯秋推了推圓框眼鏡:「三天?」
「三天。立雪杯開幕式那天,這篇小說要和畫一起展出。小說寫在同樣的西山紙上,由譚老師題跋,裝裱成與畫作同寬的長卷,懸掛在畫作右側。」
譚延桐點頭:「可以。題跋我來——就在今晚寫。」
張亞雄忽然舉手:「那我呢?我的玉雕虎——它現在有了眼睛——後天展覽的時候放在哪裡?」
羅唐生和譚延桐對視了一眼。
羅唐生說:「放在畫的正下方。」
譚延桐說:「放在玉雕虎看向畫面的那個角度。」
「同一個位置,」羅唐生補充道,「就是這三個月以來,一直放著的那個位置。」
張亞雄低頭看著木案上的玉雕虎,它的青玉眼睛正對著牆上的墨色漩渦,對著那三條剛剛長出來的尾巴,對著整個房間裡所有正在凝視它的人。
他忽然覺得那隻玉虎不再是玉了。它正試著從木案上站起來。
「別急,」羅唐生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它還需要最後一件事。」
「什麼?」
「雪。」
羅唐生推開東廂房的窗戶——外面的大雪瞬間湧入,冰涼的雪粒撲在牆上的《三隻虎》上,撲在木案上的玉雕虎上,撲在那塊青色的裂紋石頭上,也撲在所有人的臉上。
「讓它們嘗嘗立雪書院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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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爻變之夜
那天夜裡,東廂房的燈一直亮著。
陳硯秋坐在書案前,鋪開一卷全新的西山紙——羅唐生特地從將樂託人運來的,與畫作同批同料——開始謄寫筆記本上的文字。
譚延桐站在他身後,研磨。
張亞雄守在玉雕虎旁邊,用一塊絨布輕輕擦拭它的身體。
其他編輯部的同仁們分散在房間各處:攝影師小周在調整燈光,準備拍攝畫作與玉雕虎的合影;文字編輯小林在整理羅唐生口述的「爻變」理論筆錄;後勤老蔡端著熱茶進進出出,杯沿的白氣與窗外的雪氣在窗玻璃上交匯,凝成一層薄薄的水霧。
羅唐生自己,則站在牆上的畫面前,一動不動。
他已經這樣站了三個小時。
「羅老師,」張亞雄小聲說,「您不去休息一下嗎?」
「我在等。」
「等什麼?」
「等它冷靜下來。」
「它」——牆上的《三隻虎》——此刻在燈光下顯出一種與白天截然不同的質感。白天的雪光讓它顯得疏朗、冷峻,每一道裂隙都清晰可見;但夜晚的燈光讓那些紅褐色的肌理變得溫潤起來,墨色的漩渦更深、更柔軟,像三團正在呼吸的黑暗。
譚延桐放下墨錠,走到羅唐生身邊。
「你感覺到沒有?」譚延桐問。
「嗯。」
「它的尾巴還在長。」
羅唐生沒有否認。他說:「西山紙的纖維在潮濕的空氣中會膨脹。今晚雪大,濕度超過了百分之九十。每一根竹纖維都在吸水,都在伸展。畫面邊緣那些『未完成』的裂隙,實際上正在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向畫框的邊界蔓延。」
「所以你在等它長完?」
「我在等它告訴我它想長到什麼地方。」羅唐生轉過身,看著陳硯秋正在謄寫的西山紙長卷,「就像你的題跋需要在今夜完成——因為這幅畫在今夜結束它最後的生長。過了今夜,明天太陽出來,濕度下降,纖維收縮,所有的裂隙都會固定下來。今天的樣子,就是它永恆的樣子。」
譚延桐沉默了一會兒,走到陳硯秋身邊,俯身看他寫下的字。
陳硯秋的字是端正的柳體,每一筆都在努力「立」住。但在西山紙上,墨的洇化超出了他的控制——筆畫的邊緣像毛茸茸的細芽,在紙張的纖維間試探性地伸展。
「陳主任,」譚延桐說,「你的字被紙吃掉了。」
陳硯秋抬起頭:「啊?」
「你看這一撇,你收筆的時候它是尖的,現在它已經圓了。西山紙在用它自己的方式修改你的書法。」
陳硯秋放下筆,看著那行字:「雪落文曲星,石裂三虎生。」——「生」字的最後一橫,此刻已經洇化成一道彎曲的弧線,像一條剛剛醒來的蛇。
「別改了,」譚延桐說,「讓它這樣。這才是真元美學意義上的書寫——你寫的不是字,是條件。紙和墨在執行它們自己的意志。」
陳硯秋愣了愣,然後笑了。他重新拿起筆,繼續往下寫——不再試圖控制每一筆的邊界,而是讓筆尖帶著墨,在紙上「放」出去,讓洇化的過程自己去完成字形。
房間裡,所有人都安靜地做著自己的事。只有窗外的大雪與牆上正在「生長」的《三隻虎》在無聲地對話。
午夜時分,羅唐生忽然說了一句話。
「三條尾巴,已經長到畫框了。」
所有人抬起頭。
牆上的《三隻虎》——那三條白天還只是細長墨線的尾巴——此刻已經延伸到了畫面的右下邊界,與畫框的內緣嚴絲合縫地接在一起。
「它們不準備走出畫框,」譚延桐說,「它們選擇在邊界處停下。這是一種自我限定。」
「一種自覺。」羅唐生補充道。
「一種文明。」張亞雄脫口而出。
所有人看向他。
張亞雄抓了抓頭髮:「我是說……野獸知道在領地邊界停下,是因為它有了領地意識。這三條尾巴停在畫框邊緣,說明它們知道這裡是它們的地盤了——它們不再是畫面中的元素,它們是畫面本身。」
羅唐生看著張亞雄,看了很久,然後轉向譚延桐:「譚老師,亞雄已經懂了。」
譚延桐微笑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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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雪霽 · 題跋 · 聯合國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立雪書院的屋頂上積了厚厚一層雪,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將整個書院映成一片淡金色。
東廂房的窗戶開著,清冽的空氣湧入,帶著雪融化時那種特有的、濕漉漉的甘甜。
牆上的《三隻虎》在晨光中呈現出全新的面貌——昨夜還在生長的墨線尾巴已經完全凝固,在西山紙的纖維中固定成了永久的形狀。那些紅褐色的肌理在陽光照耀下泛出礦物顏料特有的溫潤光澤,三道墨色漩渦彼此纏繞,像三個在宇宙中旋轉的星系。
木案上,玉雕虎的青玉眼睛在晨光中幽然發亮,與牆上中央那隻虎的凝視焦點形成一條無形的軸線。青色裂紋石頭躺在玉雕虎旁邊,它的裂紋在陽光下顯出一道細細的陰影,正好投向玉雕虎的前爪。
陳硯秋完成了最後一行字。
他放下筆,退後一步,看著面前這卷長達兩米的西山紙長卷——上面謄寫著羅唐生三個月的創作手記,經過昨夜的重寫與修改,此刻已經成了一個完整的真元小說故事:
《爻變三隻虎:立雪書院真元記》
從羅唐生第一天走進東廂房鋪開第一張西山紙,到張亞雄撞門跌落墨滴,到譚延桐為玉雕虎點睛,到大雪之夜三條尾巴同時生長至畫框邊緣——所有細節都被記錄在案,每一筆墨色的洇化都被文字捕捉,每一道裂隙的蔓延都被語言標注。
譚延桐走到長卷的末尾,拿起筆,在空白處題跋:
三虎立雪,真元歸元。
墨裂紙背,石破天驚。
香江一派,文曲一星。
爻變之外,別無宇宙。
——共二十四個字,每字一拳大小,筆力沉厚如鑿石。
題罷,譚延桐放下筆,看著陳硯秋:「陳主任,你看這最後一句——『爻變之外,別無宇宙』——這是昨晚亞雄那句話給我的啟發。亞雄說『它們知道這裡是它們的地盤了』。有地盤,就有邊界;有邊界,就有認同。三隻虎在畫框內建立了它們的宇宙,這個宇宙對它們而言,就是全部。」
張亞雄在一旁聽著,臉紅到了耳根。
羅唐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亞雄,你這三個月的不眠不休,不只是刻了一隻玉雕虎——你刻出了一句哲學。」
張亞雄低下頭,摸著玉雕虎光滑的脊背,小聲說:「那我這隻虎……能跟畫一起展出嗎?」
「不是『能』,」羅唐生說,「是『必須』。」
他走到牆前,伸手輕輕觸碰《三隻虎》的畫面右下角——那裡,三條尾巴與畫框的交界處,留下了一個極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空隙。
「這幅畫還有一件東西沒有完成,」羅唐生說,「亞雄,把你的玉雕虎拿過來。」
張亞雄小心翼翼地捧起玉雕虎,走到牆前。
羅唐生指著畫面右下角那個細微的空隙:「把玉虎放在這個位置——正對畫框外沿,與尾巴的方向形成三十度角。然後你退後三步,從左側看它。」
張亞雄照做了。
從左側看,玉雕虎的凝視恰好越過畫框的邊緣,落在畫面上那三條尾巴的延伸方向上——彷彿畫中的「三隻虎」在畫框內衝刺,而玉雕虎在畫框外接住了它們。
「它才是第四條尾巴。」譚延桐說。
「不是尾巴,」羅唐生糾正,「是凝視的出口。畫裡的三隻虎無論如何衝撞,都無法走出畫框。但亞雄的玉虎站在畫框外面,替它們完成了最後一步——觀看者從玉虎的凝視中,看見了畫中猛虎的完整運動軌跡。」
陳硯秋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下這段話,然後抬起頭:
「羅老師,譚老師,這篇真元小說的結尾,我想用一句話結束。」
「說來聽聽。」
陳硯秋清了清嗓子,念道:
「物有記憶,墨有意志,玉有凝視,人有回響。當四者在立雪書院的大雪中同時醒來,真元發生了。」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羅唐生開始鼓掌。譚延桐也跟著鼓掌。張亞雄傻笑著,抱緊了懷裡的玉雕虎。編輯部的同仁們紛紛鼓起掌來,掌聲在東廂房裡迴盪,驚起了窗外銀杏樹上的一隻灰喜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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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 即得生態 · 走向聯合國
三個小時後,張雄美術館的新聞稿在官網上線了。
標題是:
《爻變三隻虎:香江畫派超驗巨製在立雪書院完成,真元小說同步發表》
正文中寫道:
「這幅由譚延桐題名、羅唐生歷時三月創作的《三隻虎》,以將樂西山紙為載體,結合油畫厚塗與水墨滲透技法,首次完整呈現了香江畫派『爻變荒宇宙』理論體系的視覺形態。與畫作同批西山紙、同料裝裱的真元小說長卷《爻變三隻虎:立雪書院真元記》,由編輯部主任陳硯秋謄寫、譚延桐題跋,將在『立雪杯』全國書畫展開幕式上首次公開展出。張亞雄同名玉雕作品《青玉臥虎》將同期陳列,形成『畫—書—雕』三位一體的展覽格局。」
稿子發出後不到兩小時,編輯部接到了來自北京的一個電話。
打電話的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一位項目官員——她說她在張雄美術網上看到了《三隻虎》的圖片,非常感興趣,詢問這幅作品是否有意參與即將在巴黎舉辦的「當代精神·東方維度」專題展覽。
陳硯秋接完電話,回到東廂房時,手還在微微顫抖。
「各位——」他推了推眼鏡,深吸了一口氣,「聯合國來電話了。」
羅唐生正在收拾畫筆,聞言只是「哦」了一聲。
譚延桐正在擦拭刻刀,微微點了點頭。
張亞雄抱著玉雕虎,張大了嘴:「聯合……國?」
「巴黎,明年春天,一個關於東方當代藝術的專題展。他們希望《三隻虎》能去。」
羅唐生放下畫筆,走到窗邊。窗外,立雪書院的積雪正在融化,水珠從屋簷滴落,在石階上敲出細碎的聲響。
「陳主任,」他說,「你給他們回電話,就說可以。」
「條件呢?」
羅唐生轉過身,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將那些被礦物顏料染成赭紅色的指甲照得發亮。
「沒有條件。就說——香江畫派的作品,願意在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與任何一個願意理解『爻變』的靈魂對話。」
他走到牆上的《三隻虎》面前,伸手輕輕撫過畫面右下角那三條抵達邊界的尾巴。
「這三條尾巴,從立雪書院的大雪中長出來,長了三個月,最終停在畫框邊緣。但現在,它們要出框了——因為真正的猛虎,從不把自己關在籠子裡。」
窗外,最後一片積雪從銀杏樹的枝頭落下,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被風托著,飄向了書院圍牆之外的方向。
那隻灰喜鵲又飛了回來,落在窗台上,歪著頭,看著牆上的《三隻虎》。
它在看什麼,沒有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感覺到——
三隻虎,正在看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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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主辦:張雄美術館 · 香江畫派學術課題組
小說撰寫:《香江畫刊》編輯部 · 即得生態文曲寫生基地
題名:譚延桐
畫作:羅唐生
玉雕:張亞雄
謄寫:陳硯秋
發表日期:2026年7月28日 · 立雪書院大雪霽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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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不是裝飾,而是宇宙的校樣;畫布不是商品的標籤,而是精神的戰場。」
——香江畫派·立雪宣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