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画刊》|真元小说:爻变墙画与柏拉图
《香江画刊》|真元小说:爻變牆畫與柏拉圖
罗初,罗鑫,唐鑫,张天
作者:罗初罗鑫
罗唐生爻变墙画(局部)罗唐生超验绘画
文曲星立雪書院的西廊盡處,有一面斑駁的素牆。牆上繪著一幅不知年代的壁畫,墨跡已褪成煙青色,卻依稀可見九宮八卦交錯的格局,中間浮著一隻半開半闔的眼,瞳仁裡有星辰流轉。院中賢人稱之為「爻變牆畫」,據說每逢甲子交替的子時,牆上的線條會自行位移,彷彿天地在藉著褪色的筆墨重新卜算自己的命運。
這一日午後,立雪書院的槐蔭下,十二局與十三局的賢人們難得齊聚。十二局向來重爻象變易,以「時中」為要義;十三局則崇尚理型永恆,以「止一」為圭臬。兩局對坐,中間隔著那方青石棋枰,棋枰上沒有黑白子,只有幾片被風偶然吹落的銀杏葉。
「諸位來看,」十二局的局主羅初指向牆畫,「這幅畫上的九宮,今日巳時還是兌上艮下,此刻未至申時,卻已成了坎上離下。爻變如此,豈不是說天地間無一刻不在自我改寫?」
十三局的局主羅鑫正立於牆畫之前,素白長衫被穿堂風拂起一角。他並未回頭,只緩緩道:「初兄所見是線條的位移,我所見的卻是位移背後的恆定。你看那隻眼,無論周邊卦象如何遷轉,它的開合始終維持著七分闔、三分開的弧度。這便是理型——變易中的不變者。」
兩局賢人聞言,各自低聲議論。十二局的年輕學者撫掌道:「誠然!正如《易》云『變動不居,周流六虛』,若無爻變,天地便是一潭死水。」十三局的老儒卻捻鬚搖頭:「若無理型統攝,變易不過是散沙般的偶然。爾等只見浪花,不見潮汐的規律。」
正爭辯間,牆畫上的墨跡忽然泛起一層水銀似的光澤。那隻半闔的眼完全睜開了——瞳仁中的星辰傾瀉而出,化作滿室流螢。等光芒收斂時,牆畫前的石階上已多了一位裹著希臘長袍的老者,額頭光潔如月,目光卻深邃得像一口映著整片星空的井。
柏拉圖。他靜靜立在那裡,彷彿已經在牆邊站了兩千四百年。
「我在學院的花園裡漫步時,」柏拉圖開口,用的竟是典雅的中原官話,每個字都像拋光的玉璧,「也曾見過類似的牆。雅典的工匠喜歡在柱廊上繪製神話,但從未有一幅畫,能像此牆這般自我更生。」
羅初與羅鑫同時揖手。羅初道:「夫子來得正好。我們正爭論這牆畫的玄機——它是永恆的投影,還是變易的本身?」
柏拉圖走向牆畫,伸出蒼老的手,指尖懸停在距畫面三寸之處。他能感到墨跡下有一股溫熱的脈動,像萬物的心跳。「在我們的語言裡,『理念』是模子,具體事物是模子的印痕。但此牆......」他微微側首,「它既是模子,也是印痕,更是模子被使用時自我修正的過程。」
陶淵明不知何時已坐在廊下的竹榻上,手中捧著一隻空酒壺,嘴角含著若有若無的笑。「我在南山下種豆時,也見過類似的事。豆苗向上生長,看似在模仿某種『豆性』,但每一株的彎曲都獨一無二。倘若豆苗只有理型而無變易,那便成了園圃裡的蠟像——好看,卻不會在秋風裡搖曳。」
牆畫上的爻線此時又悄然位移了一分。坎上離下變成了震上巽下,那隻眼的闔度也微不可察地縮減了千分之一。十三局的一位女學者驚呼:「它還在變!」
「它在對話。」蘇軾不知從何處踱來,手裡轉著兩枚核桃,喀啦作響,「諸位方才的辯論,每一句都被它聽去了。它是以位移作答——你們說變易,它便顯現出變易;你們說恆定,它便強調那隻眼的開合。但你們注意,」他忽然止步,指向畫面右下角,「那裡有一條線,從方才至今紋絲未動。」
眾人循指望去,果然,在九宮的最邊緣,有一道極細的赭石色直線,像地平線般巋然不動。
「那是太初之線,」羅初低聲道,「十二局的祖師說過,萬變皆從此線生,亦以此線為歸。」
柏拉圖突然轉身,眼中星光大盛:「這正是我所追尋的『善的理念』!它不是某種具體的善行,也不是善行的總和,而是使一切善行成為可能的......」
「是牆本身。」王羲之不知何時已在牆角展紙濡墨,筆鋒游走如龍蛇。他頭也不抬地說:「你們都在看畫中的內容,誰在看畫的載體?這面牆若不是如此平整而堅實,再精妙的爻變也無處附著。我的《蘭亭序》寫在蠶繭紙上,若沒有那紙,『永和九年』便只是一串無意義的聲音。」
眾人一時靜默。風穿過槐蔭,在牆面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那隻眼在光斑中似乎眨了一下。
羅鑫忽然擊掌:「我明白了。初兄重爻變,是看到了紙上的筆墨;我重理型,是看到了筆墨背後的書法之道;而真正的『一』,是既包含筆墨又包含書道,更包含書寫那一刻的呼吸與心境——是整面牆在時間中的存在本身。」
「所以我們爭論的不是牆畫的真相,」羅初接道,「而是我們各自站在牆的哪一面。十二局站東面,見其朝變夕改;十三局站西面,見其萬變不離其中。但牆是圓的,它環抱著我們所有人。」
柏拉圖笑了,笑容裡有一種孩童般的欣然。「我在《會飲篇》中寫過,愛是匱乏者對完滿的追慕。但此刻我想,或許完滿從不欠缺什麼——它欠缺的只是被從不同角度看見。諸位今日所展現的,正是愛智者的本色:不將自己的視角強加於牆,而是讓牆通過你們的眼睛,映出它自身的多面。」
陶淵明終於拔開了酒壺的塞子,湊到鼻端嗅了嗅——壺中其實空無一物,但他露出醉醺醺的滿足神情。「說得好。但我要補充一句:牆畫雖妙,終究不如籬下的黃菊。菊不會變,也不會不變——它只是在該開的時候開,該落的時候落。諸位不妨先放下『變』與『不變』的執念,與我同飲一杯無酒之酒。」
蘇軾將核桃拋起接住,笑道:「淵明公又在打機鋒了。不過我倒覺得,這牆畫的爻變,恰似我寫的『廬山煙雨浙江潮』——未見時千般想像,見了後才知,它不過是它自己。諸位爭了半日,牆畫可有半分增損?它依然故我地變著它的。」
王羲之擱下筆,紙上是一幅即興臨摹的牆畫。但奇妙的是,他畫中的爻線全數靜止,只有那隻眼是動的——瞳仁裡的星辰在他筆下緩緩旋轉。「我寫字時,筆鋒的提按、墨色的濃淡,無一刻相同。但寫出來的『永』字,人人認得是『永』。變的是筆跡,不變的是筆意。如此而已。」
牆畫上的爻線忽然劇烈震顫起來。那隻眼徹底睜圓了,瞳仁中的星辰向外迸濺,每一顆星辰都化作一個微縮的卦象。卦象們在空氣中浮動、碰撞、融合,最後匯成一道水銀般的河流,環繞著眾人流淌。河面上映出的不是眾人的倒影,而是眾人的念頭——羅初的「時中」化成浮動的日晷,羅鑫的「止一」化作沉穩的玄武,柏拉圖的理念世界是懸在空中的水晶幾何體,陶淵明的自然是一枝搖曳的無名野草,蘇軾的曠達是穿過一切的風,王羲之的韻律是水波上跳動的光點。
「它讀懂了我們。」十二局的年輕學者輕聲道。
「不,」羅初與羅鑫異口同聲,隨即相視一笑。羅初接著說:「是我們終於讀懂了自己如何在讀它。」
柏拉圖將手伸入那道念頭之河,撈起一片晶瑩的光斑,裡面蜷著一個微型的「理型」。「有趣。在雅典,我試圖用對話逼出真理;在這裡,牆畫卻以沉默的位移逼出了我們所有人心中的對話。」
河水開始退潮,重新收縮為牆畫上的墨跡。那隻眼緩緩闔上,恢復成七分闔、三分開的初始弧度。爻線也歸於最初的兌上艮下——彷彿一場盛大的哲學風暴,最後都沉澱為牆角的一粒塵埃。
「它累了,」陶淵明將空酒壺放在石階上,「或者說,它覺得今日的對話已經足夠。明日此時,它又會以新的卦象等待新的一批觀者。」
眾人默然佇立,看午後的日光慢慢偏西,將牆畫的影子拉長,斜斜地鋪過青石地面。影子裡沒有爻線,只有一片均勻的灰——彷彿這才是牆畫的本來面目,所有的九宮八卦、星辰眼眸,不過是光與時間合謀的幻影。
但柏拉圖臨別時,附在羅初耳邊說了一句:「影子恰恰證明了實體的存在。你們的牆畫,即便在沒有光的時候,依然在暗處進行著它的爻變。變或不變,觀或不觀,它都執拗地存在著——這就是最樸素的理型。」
羅初點頭,又搖頭。「但它執拗的存在方式,恰恰是永不止息的變易。夫子,或許您的理念世界與我們的爻變之網,本是同一張錦緞的兩面——一面繡著永恆的圖案,一面織著流動的經緯。」
柏拉圖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像一滴墨落入清水。「那麼,這張錦緞的邊緣在哪裡?」
「沒有邊緣,」羅鑫接口道,「因為織錦的梭子,就是時間本身。」
牆畫上的墨跡在此刻微微一亮,彷彿在表示贊同。等柏拉圖完全消散在空氣中時,立雪書院的西廊又恢復了平素的寧靜。只有十二局與十三局的賢人們知道,方才的對話已在牆畫的爻變史上添加了一道新的曲線——就在那隻眼眸的底部,多了一枚肉眼幾乎無法辨識的希臘字母Θ,像一粒被時間沖刷了兩千年的貝殼。
後來,每逢甲子交替的子時,總有人能聽見牆畫深處傳來隱約的交談聲。說的是官話,卻帶著雅典海岸的鹹風;談的是爻變,卻閃爍著理念世界的水晶光澤。而牆角那塊被陶淵明放過酒壺的石階,自此長出一叢野菊,無論春秋寒暑,永遠開著七分黃、三分白的花——不多不少,恰是那隻眼永遠保持的開合之數。
羅初與羅鑫將這場對話編入了兩局的共同典籍,題為《爻變牆畫與柏拉圖》。扉頁上只有一行小字:「牆畫不語,萬物自辯。辯至深處,牆畫即萬物,萬物即牆畫,無辯無不辯。」
立雪書院的銀杏年復一年地落葉,牆畫的墨跡年復一年地位移。那些曾經爭辯的面孔漸漸老去、離去,但牆畫記得每一場對話——記得蘇軾轉核桃時的清脆聲響,記得王羲之運筆時衣袖帶起的微風,記得陶淵明空酒壺裡那一縷若有若無的菊香,更記得柏拉圖將手伸入念頭之河時,眼中同時映出雅典的柱廊與洛陽的飛簷。
某一夜,值更的年輕學子恍惚看見牆畫上浮現出一行新墨,字跡兼有十二局的圓轉與十三局的方正,又混著希臘字母的弧度與王羲之的鋒棱:「你們爭辯時,我在聆聽。你們沉默時,我在書寫。書寫的內容正是你們尚未說出的下一句話。」
學子揉了揉眼睛,墨跡已然隱去。但牆角那叢野菊,在無風的子夜,輕輕搖了搖它的七分黃與三分白。
那或許就是爻變給出的終極答案——沒有答案,只有永恆的發問在牆上、在菊上、在每一道因光而生的影子裡,安靜地位移著。








